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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别一不小心，玩了一把祝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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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园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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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这个帖子发布于8年零126天前，其中的信息可能已发生改变或有所发展。

巫术，我们今天看来，似乎是落后和愚昧的象征。

其实不然，所有的科学，文化。无论东西方，最早都脱胎于巫的范畴。

埃及文明，玛雅文明，印度文明，中华文明，都在早期的发展过程中，留下了占卜，祭祀等巫文化的痕迹。近代，在相对封闭的自然环境中发现的部落里，巫文化的存在，也昭示我们，没有那个文明，可以绕过巫的阶段。

巫，最大的特点在于，是对未知的世界进行预测。

不对，不对，探索未知世界，那是科学的事儿。怎么能和巫挂上钩呢？

现来看几段甲骨文的占卜。

“人有疾卧于床”，占卜问，当针刺与否？（《殷墟文字乙编》甲骨文276）

“戊午卜，至？妻御父戊，良，又艾”，卜问，该不该用艾灸治疗啊？（合470）

“甲子卜，吉殳贞，王疒齿，唯易？”殷王牙齿出问题了，该拔牙吗？（前4.4.1）

“王肘唯有它？，呼纠肘？”商王胳膊出问题了，该不该用“纠肘”的方法来复位呢？（合211）

……

都是卜问疾病的预后如何。

我们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占卜，殷王想让肚子饱起来，占卜该不该吃饭。殷王想当爹了，占卜要不要娶妻。

结果肯定的东西，是常识，古人也知道，那不要占卜。

都是对未知世界的探索，科学早期实际是包含在巫术里面的。

我们之所以今天认为它落后愚昧，是因为我们看见的巫术，已经是剥离了其中包含科学与文化等合理内核的部分。尤其是将其中成熟的手段，剥离后的东西。

相当于嚼过的甘蔗、熬过的中药。已知的精华都被拿走。看起来自然干巴巴，且难以接受。

而那成熟已知被剥离出去的东西，已不再是科学，而是常识。

我们觉得那些已经成为常识的东西，很神秘，很有趣，主要是它离我们的生活太遥远。

亚马逊的丛林生物，半人马星系的黄金星球，电子显微镜下的细胞分裂，古墓里的黄肠题凑，……这些都是科学吗？

这些都是常识，你不熟悉，用不到的常识。只不过最初，他们是靠科学的探索发掘出来的而已。

人类，是一种充满好奇的动物。

如果这份好奇，还能打上科学的标签，会让提供者和享受者更坦然。

我们看见一位神叨叨的老太婆，身着道袍，左手手里拿着斩妖剑，右手拿着桃符黄纸，口中念念有词，在病人身上不停的指指戳戳。甚至弄出血来，我们一定会说，她是在装神弄鬼，搞封建迷信。

如果给她换一套白大褂，左手拿着银针，右手拿着艾条呢？在病人身上烫出了血呢？

如果白大褂不变，左手拿着1mL的注射器，右手拿着内窥镜探头呢？把病人的胃粘膜部分弄出了血呢

如果是从头到尾的隔离衣，左手拿的是刚刚合成的微量基因治疗化合物，右手拿着可以刺入单个细胞的注射器呢？

切记，老太婆还是那个老太婆，不要偷偷的把我们的主人公换掉。要是觉得场景不匹配，就让老太婆背诵某段枯燥的生物学教科书。只要能让病人听不懂就成。

科学与否，起码要包括两方面。形式和人。

再回到那个老太婆。

如果桃符木剑不换，老太婆会有三种情况。

她对桃符木剑一无所知，仅仅看过别人在那里舞动，师父告诉她，摆出第几个POSE，顺便在博客上发关于坐月子的文章时候，病人就会折服于她的神秘，她的深邃，她的仁爱无边的精神，然后把钱递上。那么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巫婆，巫婆二字还可以和另一个词画上等号，那就是“骗子”。阿弥托福，别玷污了巫婆，这个可以代表某个时代先进性的词。

她对桃符木剑有所知晓，知道刺化脓部位可以改善病情，知道从桃符上喷水可以让热度降低，知道把桃符吃下去会让人减轻疼痛，虽然她不知道桃符的染料里有止痛的化学成分。她是一位桃符木剑时代的本分的医生。

她的师傅教给了她一套颇具前瞻性的理论，让她可以组合桃符木剑，在人体不同部位的应用。这套理论听起来不是很好懂，却行之有效。木剑有时需要给化脓的部位放脓，有时候却需要在身体上看似毫不相干部位刺压，甚至要出一点血，还必须有一定的手法。她知道不同来源的桃符有不同的作用。可以吃，也可以贴上去，甚至桃符的颜色也有作用的规律。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桃符为啥会按照如此的规律起作用，但曾经的严格训练，让她能处理各种情况。当然，她还是挽救不了死人。她也知道，还有无尽的未知疾病世界需要探索。她是桃符木剑时代，具有前瞻性的大师。

同样的三类人也会出现在基因时代，身穿白大褂的人群里。

我们无法观察记录一个人的思想，多数情况下，我们只能根据他的形式，来判断他的水平如何。嘴里悼念着基因，克隆，分子，纳米的。如果不能把形式和手段，用自己对未知世界形成的一套认知体系，来加以挥洒，运用，从而探索出新的可能性，那么他很可能是穿白大褂的神汉。

***，或许就是这么穿白大褂的。

中医，或许落后的只是形式。

形式很重要吗？当然重要，因为有太多的人靠它养家糊口。

但在未知世界面前，众生平等。

英国电影《简爱》里有一句名言：穿过坟墓，我们将平等的站在上帝面前。在老熊这个理科男看来，我们能够穿过坟墓而实现平等根本原因，在于死亡对于我们来说，还是未知的。如果有一天我们参透了死亡的奥秘，你的死，和巴菲特的死，会平等吗？

在没有把握的疾病面前，所有的医学手段也都是平等的。

回到巫术吧。

中医，在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明代）里，保留了一个传统项目——祝由。

祝由是咋样的啊？

是不是手拿桃符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大喝一声“斩”，桌子上出现一摊红印子。必要时从道袍里拿出两枚桃符，如小李飞刀般投出，在门板上钉住，激起红色的烟尘。然后声若洪钟，却跟周杰伦一般吐字不清的叨叨。最后宣布病人已经获得玉帝如来穆罕默德耶稣的谅解。

你是《倩女幽魂》的粉丝吧，对燕赤霞印象太深刻了。

还是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吧。

当你和你的女友，忙里偷闲利用五一外加两天，参加了江西婺源油菜花旅游团。金黄色的油菜花，负离子多多的空气，让走在田间的你两心情大好。田间油菜花的奇特香气，伴随着嗡嗡飞舞的蜜蜂。对来自魔都钢筋水泥丛林的人，有说不出的新鲜感。女友伸手摘一串开的正艳的油菜花。没留神，被忙碌的***蛰了一下。此时，你会怎么做呢？

如此天赐良机，怎能放过！

自然是把她的小手拿到嘴边，使劲的吮吸，拿出来轻轻的揉按。顺便大骂一下蜜蜂，出门就被乌鸦吃掉或是被车撞死。然后安慰，哭的梨花带雨的女朋友：你们家爸爸，哥哥都是在大山里居住的，从小就伴着飞鸟走兽。你虽然是爸爸的小棉袄，被家人安排住在山谷下，骨子里也有自然野性的基因。所以不用害怕，他们叫家里的凤凰鸟飞下来，啄一下你的小心窝，一切都会好起来。

女孩子面对如此的花言巧语，如果还不能破涕为笑，忘却疼痛，那基本属于超级圣女级别的了。

够浪漫吧！

恭喜您，您完成了一次祝由的操作！

根据马王堆出土的西汉作品《五十二病方》记载，对毒虫咬伤，蛰伤的祝由操作就是如此。

祝，就是告知的意思；由就是疾病的缘由。所谓祝由，就是告知、解说病人疾病的缘由，并进行安慰和调理的过程。

很多人为了说明祝由中合理部分，非要把祝由往现代心理学上靠。中国古代，并非不知道心理的运用。但是相较于现代心理学，的确有很大的差距。

但在对未来的预测，对病人行为的干预方面，古人的智慧不可低估。

桃符木剑，念念有词当然也是古代祝由的一种形式。圄于时代，以前祝由的场景和道具比较单一。

如果把燕赤霞的道袍换成白大褂，想象场景是在一个三甲医院的VIP病房，治疗者手里拿的不是桃符木剑，而是理论上应该有的效果，却未经实践（比如询证医学）检验的药物和仪器。口中念念有词的不是古老的咒语，而是病人似懂非懂的各种医学术语，让病人感觉自己是在与一位叫“科学”的天神对话。

这个时候所产生的疗效，到底是治疗产生的还是别的什么因素在起作用呢？

我们对于很多尚未掌握规律的疾病，如果拿不出过硬的药物和治疗方案的时候，不过是在上演一出现代版的祝由而已。更要命的是，这种现代版的祝由，往往耗资数以万计。

祝由，还是**的关键区别，在于实施的人，心念如何，文绉绉的说运用的是什么理论。

如果想的是病人的钱财，那就是彻头彻尾的**。

如果想的是具有前瞻性和预测性的理论，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治疗。

如果想的是曾经的经验，教科书上的陈规，赌一赌的心理。往好了说是在拿病人做实验，往坏了说，呵呵呵，俺就不说了。

《黄帝内经》曾经明确的告诉后来人：

（上古之人得病）故毒药不能治其内，针石不能治其外，故可移精祝由而已”

祝由只适用于那些一般手段无效，且身体素质良好，心理负担较少的病人。吊诡的是，黄帝内经甚至把祝由和鬼神明确的分开，曰“拘于鬼神者，不可言至德”。

且不论后世祝由变成啥样子，黄帝内经时期的祝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老祖宗心理还是有谱的。

也正是由于祝由的适用范围，是在医疗条件限制下，没有太多手段的病人。随着人类医学认识的脚步，其衰落，也是正常和可以预见的。

即便在没有现代科技中国古代，随着人们对疾病的认知越来越多，需要祝由的场合也就越来越少。

与中医不断发展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祝由在《黄帝内经》后的两千年里，却没有太多的改进，手段上仍然没啥更新。再加上古代物质生活的日渐丰富，祝由最重要的起效因素之一——规范病人的思想和行为，越来越困难。

当医学和祝由的的差距越来越明显，在在没有受到现代科技显著冲击的情况下，祝由也在清代中期被皇家废止。

皇帝老儿吃穿不愁，也有条件享受当时最好的医疗条件。祝由对他们自然没啥吸引力。但是对大部分老百姓而言，负担不起昂贵的药品和医疗设备，祝由，就通过低价营销的路线，迅速占领市场。所以明清以降，虽然皇家祝由师的地位每况愈下，老百姓仍然追捧的很厉害。

怎么个追捧呢，先卖个关子，等后面再吐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