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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好个秋_一个中医研究生的曲折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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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gmei0411

中医科

丁香园准中级站友

1楼

这个帖子发布于15年零316天前，其中的信息可能已发生改变或有所发展。

从医生到记者，再到医生
——一个男妇科研究生的曲折经历
A.南下海南：改行当记者
我是1991年毕业的医学研究生，专业是中医妇科，毕业当年分配在武汉一家中医药研究院。1993年5月，我带了一箱医学资料到海南找工作，第一站就是到海南必须经过的城市：广东省湛江市。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在广东医学院附院当外科医生。

我离开武汉时还是初夏，有些热但是还是可以忍受的，谁知道到了湛江，一下火车便感觉热浪逼人。上了公共汽车，皮肤黝黑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售票员女士用当地话报站名，我仿佛进入异国他乡。我是一句广东话也听不懂的，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我的同学，我才稍稍落下心。同学的妻子也是我们家乡人，同学的老母亲也刚从家乡来，我估计他们一家人尤其是他的老母亲离乡背井也十分寂寞，所以他们全家人对我都挺好。我在那里愉快地住了两天后，同学便开始为我张罗工作的事。

这里有一家农垦医院，有个老乡在那里当医生，在那个老乡的指引下，我和我的同学找到了书记家。我的同学送给他一条三五烟，还买了些水果，作为上门的见面礼。书记说，你明天先试用看看吧。第二天，我就愉快地上班试用。

办公室的人把我领到中医科就走了，中医科的主任叫我写病历。只是对一个女医生说，他是新来的。然后就走了，我夹着病历夹不知所措，也没有任何人再跟我说什么。我进病房，病人的普通话比那些医生的更糟，我反复问诊还是不得要领。那个女医生与其他护士讲话全是用当地话交流，我是一句话也听不明白。呆了两天，给我的感觉好象他们全都在回避我，只有科室主任偶尔用普通话来寒暄几句。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们医院正处于权力交接阶段，老院长要走，那个我认识的书记还没有正式升任院长，所以下面的管理比较混乱。

要我写病历，可当时我手头连一份象样的参考书都没有。我给远在湖北的女友写信，叫她赶紧寄一份完整病历来。可是当她寄到我同学那里时，我已经离开了湛江，这是后话。一次，我到科室主任那里，看见那个女医生正在与主任说什么，我进去后他们立即停止说话。因为是广东话，我听不懂，但是女医生手里拿的是我写的病历，我猜测她一定在说我不行之类的话。我感到自卑，没有自信，而且得到了别人的反馈。虽然我是医学研究生，但是三年之内两年上课。最后一年，做实验写论文还得跑分配，临床只上了3个月门诊。上研究生以前虽然也当过5年医生，但是也一直在门诊工作，对于病房的那一套十分陌生。我工作得手忙脚乱，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当住院医生到底行不行。

第3天，我就离开医院，在同学狐疑的目光下，我又离开湛江，到海安，再从那里到海南岛。

到海南岛，因为有了湛江的经历，我再也不想进大医院。到那些小诊所吧，人家告诉我，一个月240元，其余的什么也不管。

当时，我在武汉的工资是180元，加上奖金等也有200多元。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武汉？主要原因是对工作环境的厌倦。

我所在的中医研究院附属医院中医妇科有8个医生（有两个研究生），科室日常工作除了看中医外，就是开西药做人工流产等小手术。看中医的由一个老中医每周两个半天坐诊，我们轮流为他抄方子。我在那里，开中药西药，大约每个月30例病人（每日一个病人）。病人少，不用每日8小时顶班，我每周除了两个下午外，还有四个下午都在图书馆或者在宿舍睡觉。这段时间我常常到医院附近的华中理工大学图书馆翻各类书籍，社科类文学类的还有医学类的。就是医学类的书籍，他们那里也比我单位的多。刚到他们图书馆时，管理人员听说是医院的很热情，后来再问是搞妇科的，对方的态度立即大大转变。我们医院奖金发放与科室的处方额多少挂钩，有的科室病人多处方量多奖金分得多，而我们科室医生多病人少，业务业务开展不起来，大家对我的言辞就有些难听。

我本来擅长于中医，找我看中医的少，因为只有我一个男性医生，有的女医生说我坐在诊室影响她们看病。确实有的女病人一看见男医生就走了。我呢，做妇科检查有时遭到病人的拒绝。我做过一例人工流产手术，还是别的医生劝说病人才同意我做的。还有一次是节日我值班，医院来了急诊，是个女的，躺在外科的诊床上，外科说可能是宫外孕，叫妇科会诊。我过去也没有接触过妇科急诊，慌乱之中也没有作出什么诊断。病人后来还是转院走了，本来这也是我们妇科整体力量差（妇科没有病房，也不做大手术）的表现，但是我本人的表现更是令我感到自卑。

自己水平不够，同事还厌烦，工作又清闲，所以我才决定去南方看看。

我在海口住了10多天，后来在《海南日报》上有一则招聘广告，说是儋州报社招聘，我立即就去报名。刚好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儋州市的白马井，我心想上班也离我同学近些，彼此也有个照应。报名时，总编说，你是学中医的研究生，是人才，你不怕荒废你的学业？我说，什么人才不人才的，用我就是人才，不用我就什么也不是。半个月后我在这家小报上班，基本工资是450元，奖金（稿费）另算。我当时在武汉一个月工资只有200元。

当时报社只有3个编辑兼记者，因为是周二报，所以自己采稿自己组版。第一期出来后，我一个人就上了9篇稿子，报纸出来后我兴奋的睡不着。我给我所有认识的人，包括我的导师都寄了样报。意思是告诉他们我找到新的工作了。别人包括我自己现在都觉得好笑，但是我当时是一个连“新闻导语”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外行，找到这种新职业的成功感真的是太兴奋了。一个月以后，我给报社拉来第一个广告，1万元半个版。总编立即就给大家发奖金（稿费之外，人人皆有），当然我还有额外的提成奖。

1994年5月，儋州市有个小学教师叫羊盛，在救落水学生时不幸溺水身亡。我在深入采访后写了长篇报道，还照了他母亲的因为失去儿子而病倒在床的照片。当时总编看到病恹恹的羊盛母亲照片后眼圈都红了。于是破例从一版到三版发了3000多字的长文和评论，还动员社会捐款，首批报社捐款也上了报纸。报纸还没有印出来，我就拿着原稿采访各个学校的校长，还有县委管教育的领导。记者去推广宣传一个人具有特别的效力，因为被采访人都知道是要见报的，所以都配合的相当好。

第二期我又发表了系列访谈，大家盛赞羊盛老师的牺牲精神。余下的几期，我又到各个学校举办座谈会，报纸如实报道。后来总共捐款达到3万多元。《海南日报》后来也发了，我是第二作者。后来省民政部门给予羊盛烈士称号，当年省教委破例吸收羊盛的弟弟进入师范大学。羊盛家属后来还送来大玻璃镜表示感谢。报纸成立不过一年就有了些名气。看得出我们总编对此是非常满意的，我被提升为政文部主任。我也很得意。因为我那时的理想——就是多在大报露脸扬名。

后来报纸要扩到周三，报纸又开始招聘。后来来的开始办调动关系，我呢，一直不想办，一是我与武汉的原单位签定了“停薪留职”协议（为期两年）；再者我本来在武汉市工作，好歹也是个省会城市，要我从武汉到海南这个小镇，我觉得“掉价”。因为我过去就是在贵州一个边远山区县城当医生，通过读研究生才回到家乡省会武汉市。我当时的想法就是当记者当起名气后，回到武汉市或者到海口那样的城市再接着干记者。

B.北上大连一波三折

后来机会终于来了，大连市新区有一家小报在《新闻出版报》上打广告，面向全国招聘记者编辑，我寄了自己的作品和简历。于是，1994年国庆节时，我结束了在海南15个月的工作生涯，从西南的一隅到达东北海滨城市大连。

在大连市，一切重新开始，试用期3个月，月工资450元。我离开海南与总编分手时，他说了句我至今还记得的话：“在东北，你一个南方的外地人永远也融不进去”（他是山东人）。果然，到大连市的工作远没有海南这么顺利。

到春节时，我们的试用期满。

在全体人员年终会上，总编说招聘的14人中，有的完全可以胜任，有的还需要继续观察试用，其中我就是需要继续观察的两个人之一。我当时就来气了，总编讲完话一落座，我就连珠炮似的上去发问，我说我并不比他们差，为什么要我继续观察？原来我们试用是分口的，分我在金融口，3个月写15篇稿子，恰好我对银行业务极不熟悉。我的任务没有完成。而我那时还是固执地认为，他们不用我是因为我是外行出身，我极力想在大报上发稿，让他们见识我的能力。

那年，我就大连市一家日资企业的工人在日本研修时罢工写了3000多字的长稿，发表在《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末》头版。另外还在外省一些报纸上还发表反映劳资纠纷的纪实类报道（我认为这些稿子就是我能力的表现）。

听我这么一说，总编当时就懵了。因为他只是宣传部长兼任总编的，谁的水平怎么样，他都是听人汇报。其实，我后来在报社呆久了，才知道他们主要觉得我性格比较木呐，不善于交际。而记者实际上是需要交际能力的，所以大多数的记者与陌生人人见面都是“自来熟”。另外，记者在不在外面大报发稿，领导是不在意的。相反宣传部长以下的领导还害怕下面的记者随便给外地发稿子，因为这些稿件十有***是“批评”性质的。他们怕部长怪罪。

早些时候，我本来还想以就我湖北的女友一起来为条件要报社解决我的调动，看来大势不妙，我一个人能进大连市就不错了。部长其实也是个好人，1995年他签字我们调进大连市，这时我与原来的单位的停薪留职合同期还没有满呢。6月我回武汉，原单位的领导换人，新领导说，你赶紧回来，现在我们政策变了，不允许停薪留职。我说我要调动工作，去大连市。

我调到大连市后，按政策补发了半年的工资，我得到4000多元，我马上存入银行，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大一笔储蓄。

进入大连后还是循着以前的思路，写劳资纠纷，写普通人的辛酸故事。因为调入时受挫，我觉得我不如人家，是因为我没有新闻职称，而职称需要论文，于是我把自己的好多精力用于订新闻业务刊物。看多了就自己写，写论文对我不算什么，我过去当医生时就写过发表过6篇医学论文。从1996年到1998年，我写了近20篇新闻业务论文，其中6篇是3000字以上的大稿，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主办的业务刊物《新闻大学》上还发过一篇3000字的论文。

我那时单身，住集体宿舍，有的是时间。

1997年晋级为新闻中级职称。

那时，我一直还有个梦想，就是换一家大一点的报社。连续几次到大连晚报，大连日报应聘，都没有成功。大连晚报接待我的人，一看见我的毕业证，立即说我们不要医生。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大连日报管人事的女士指点我说，你在新闻口都工作这么些年了，你要有个文科文凭就好了，哪怕是大专自考的也行。

我想起我以前在贵州山区的一个同事，父亲是个老中医，在***时去世。他们一家人下放到农村，初中毕业了上不了学，在家里一边自学中医，一边学着开方子。1979年参加中医师考试，一下子就当上了医生。那时，他还作为自学成才的代表到北京开会受过奖。难道我也是在走他的路子，不过我在东部大连市，境遇比他惨多了。我不知道其他学非所用的人都是不是像我一样难受。

不过，我再怎么难受，也没有想到几年后又不得不还是搞老本行（这个又是后话）。

我得改变自己，光写论文晋职称还不够。1997年我参加人民大学的新闻学博士考试，临考试时，我的参考书籍都不全，考试结果可以预料。当时新华社中国新闻学院的蔡雯跟我同住一个招待所，我们曾经交流很长时间。她当时（现在她已经博士毕业荣升为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了）也是参加考试的。

那年，我本来还报名考复旦的，结果从北京回来后，我就打消考复旦的念头。我究竟能干什么？1997年我考试失败应该说是心灰意冷，我看到我不仅是现在考不上，恐怕是三五年都考不上。

那年，我33岁，过去做医生的女朋友早就嫁人拜拜了。夏天报社同事给我介绍一个小我8岁的姑娘（就是我现在的妻子）。我们认识不到3个月就结婚了。

结婚又一次改变了我的生活。

结婚，给予我床第之乐。但是同时也夺去了我过去总以为难以打发的好多时光。当别人再问我：“现在还写论文吗？”我总是无言相对。

1998年我在报社周末部做文化编辑。也许是结婚心态发生变化，也许是跑了几年新闻感觉麻痹。或者认为自己已经晋级为中级职称，该放马归山了，对于小地方的新闻已经渐失去兴趣。1998年，大连市建市百年，我编辑《百年大连》版，只有在上图书馆翻资料，翻书时才能找到些须安慰。

小报要发展，要生存。小报有些特殊的做法确实令人反感，比如记者人人都有广告任务，有发行任务。发行就那几个月，还好应付，最最令人讨厌的是拉广告。小报的上面拨款有限，要发稿费还要发放福利，就得实行“人海战术”，人人都要有“采编拉（广告）”的几手工夫，而我生性木呐，哪里是拉广告的人才。

东北人初看起来，确实很好交。你与他喝顿酒。哪怕是他请客，他也很高兴。可是，要长期处的是个人的魅力。大而化之是表面现象，作为领导他们还是希望你们下面的人遵从他逢迎他。哪怕他错了，你最好别有什么出格的观点和思想。领导不是大连人，他们也是外来户，他们也要算细帐。当他们进大连时，为自己和自己的老婆的工作，都花了不少钱，如今他们做领导了，就希望人家送礼，好弥补他们的损失或者先富裕起来。偏偏我这个人连领导的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

我虽然不善于言辞，但是并不是没有观点和思想（我还是一个杂文爱好者，在全国报纸上发表过不少杂文）。再加上我这个研究生的牌子在那儿搁着，目标很大。这就注定我的人事关系尤其是与领导关系难处。我说话有时无遮无拦，我的话有人喜欢，觉得痛快，可是有的人尤其是个别领导就觉得难受。虽然他们在年终换届或讨论变革时喜欢听我这样的人发表意见，可是要是一年360天，天天有这么个人在跟前发表意见也是很伤透脑筋的。

何况，我这样的人又不能给大家拉广告带来银子，在某些领导眼里，我这样的人一定是厕所的石头：又臭又硬。

1999年，我与几个人到市内成立办事处，领导的目标就是占领广告市场，甚至把总部也迁入市内。我们每个人都有6——10万元的广告任务，同时办报模式还是老样子——先把企业吹嘘一通，然后请人家做广告。报纸上全是这个企业如何如何好，那的企业有是怎么怎么不错，可是报纸偏偏越是这样越拉不来广告。

到了这一年的年终，我们惨败而归。

此后，这家报社再也不提进入市内市场了。

C.终于跳到“大报”当编辑

就在这年底，我终于找到离开小报的机会。本地一家发行量最大的报纸要招聘研究生当编辑记者。

这正是我过去心仪的报社：级别高，是省报的驻连子报，发行量大（当时是12万份，现在已经是20多万份），记者编辑没有广告和发行任务，就是写稿编稿。同时报道内容一半以上都是社会新闻，这也是我过去在小报推崇的。

可是后来证明：虽然我心仪她，但是她并不看好我。

其实从一开始招聘就留下不稳定因素。

他们招聘研究生本身就是一时意气之举。原来这家报纸是省报大连市分社的人办的，因为人手不够就招聘了一些像临时工一样的大学生。记者月收入600元左右（我同期在小报收入是1100多元，不算稿费），后来社会新闻多，广告效益也好起来，同时记者的待遇没有跟上来。市内另外两家报社也一改原来模样，群起效尤，他们也改革，打出高薪的旗号，开始招聘临时工一样的人员。于是这家报社的人员大逃亡，纷纷投奔另外两家报社。而偏偏这时报纸又换总编，省里要求报纸要从8个版扩到16个版，留在报社的人心里都在打鼓：哪里有人哪？这下报纸不完了吗？为了盖过另外两家报社，新总编摆出“我们只要研究生”的架势（不过是心理战术）。

我就是那时入毂的。

当时，有七八个研究生报名，结果只要了两个。我就是其一，另外一个是刚刚毕业学教育心理学的研究生（现在还在那里做编辑）。

我大约是考的最好的一个人（因为我做题目时间最长）。后来我也想，报社用的上要研究生吗？社会新闻大多数还是警局新闻，花边新闻，只要记者双腿勤快，能跑就行。也没有弄个什么言论版思想版，根本就用不上研究生。

一切又是从头来。我做夜班编辑，编地方新闻，另外帮助一版编辑处理稿件的前期工作。我上班的第三天，因为不服领导意见还了两次嘴，要闻部的主任（年龄比我小8岁）两眼一瞪，大声对我呵斥说：“你到底想不想干？不想干就说！”

我干新闻工作6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领导这样对我说话。我心在想：我是不是在给资本家打工，他为什么对我这样？不论学历就是论经验我也比他强，仅仅因为他是省报派来的干部就该如此蛮横！

但是我忍了，毕竟是我自己要求来“大报”的。在过去的同事眼里，我跳槽到了我们平时总是拿它与小报对比的“大报”，是掉到幸福窝里了。

这里是日报，每日夜里值班，每道流程和工序我都觉得好新鲜。半年过去了，谁知又换新总编了。

在新总编来后，他们就对我作出评价：“本来不想要你，但是你为了进来咱们这里，连原来的记者工作（事业单位，国家干部编制）都丢了*******”

这一切，好象又在重复我刚来大连市的经历。

其实我的工作凭心而论还是不错的。新来的总编对我印象不好，一是因为他看了几次我做的标题，而这些蹩脚的标题是一版编辑的过错。因为她管着我，最后标题是她定的，但是大领导可不知道这些也不管这些的。二是因为他刚来不久，在一次编前会议上我当面对他的说法提出异议（一贯的老毛病），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听他指示。惟有我说话，他当时脸都胀红了。第二天，部主任说，“你以后开会别乱说话！”

总编换人，要闻部主任也换人，从省城又来一批新的中层管理者。办报的思路也变化了。2000年7月，我被派往离市里160公里的县级市当驻站记者。

在那里我租房子，挂牌子，一住就是7个月。

这时，我每周回家一次。

按照当时的说法，我驻站是半年，半年后轮换。

2001年1月，我回报社总部。这时报社要求大家双相竞聘上岗，我选择了深度新闻的专题部。在竟聘前一天晚上，这个部的主任给家打电话，说“你想来我这里吗？”我说“我想”，他说“那你白天怎么不找我？”

上班不久，这个人态度大变。我猜测其中原因有这些：当时双向竟聘刚一结束，总编在编委会上评价我时说了一句：“没有想到”（我竟然没有落聘），这个话对于那些善于揣摩领导意图的人来说真的是“言不在多，点到就行。”我们部里第一次开会，就在前一天还打电话约我入毂的主任对我说，“老宋啊，我要你可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还有就是其实我的编辑办报经验比他们丰富，有时直接指出主任的错误。指错也没有什么，关键在于我平时少说话，不跟领导多交流，那么我这样的人偶尔说起话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难把对方顶他到死角，下不来台面，他不会不记恨；当时我的言论写作有点名气，部主任说要你来就是弄言论，但是总编偏偏对言论没有兴趣（也许是对我没有好感），办了几次就办不下去了。4月底，广告部下属的信息部有人跳槽，那里缺编辑。部主任请示管新闻的副总编后动员我过去，说是临时支援一下。

五一过后我到广告部报道。

哪里知道他们部门之间没有协调好，信息部表示不要我。我再回过头来找管新闻的副总编，哪里知道他这时又变了话，说，年初竟聘时就告诉大家，双相竞聘不是一定就是一年，可能还是有人要变更或者下岗。你到人事部报道待岗去吧。***，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没有办法，又回去给广告部说小话。信息部终于勉强接受我了，编房地产内容。虽然不用加夜班，工作也轻松些，收入比较高。有一个月我编辑48块版，得到稿费加工资5500元。（同时新闻版编辑收入只有3000元左右）

我无意中（因为他们认为我“水平臭”）还掉进这个肥坑里，于是有人嫉妒有人私下做工作想进入（当然是替代我）。同时，有关我是个“没有部门愿意接受”的流言四处飞扬。

这时，我才理会到这种我心仪之的“新体制”的残酷性。

不久，又出现了两件对于我极为不利的事。

一件事是因为我当了编辑，我过去小报的朋友找到我，要给一个电器商发稿子。这个老板请我们喝酒又给每个记者发了300元的小红包。我没有请示部主任就写稿，编在我编辑的版上。审大样时，部主任说，这不是广告吗，怎么上新闻版了。原来我们内部是有规定的，新闻和广告是完全分开的。如果广告内容要编成新闻发，必须是按字数收费（一个字3-5元）。结果稿子当然没有上，电器商也不满意，大概从此部主任也对我的看法真的大变样。

还有一件是我到新区参加一个房地产商开盘的新闻发布会，会后给了我300元好处费。我发了240字的短消息，当时说好要做广告的。我给广告部主任解释说，他们马上要做广告。谁知道文章见报后，我几次打电话甚至上门要求对方做广告，结果房地产商一直没有做广告。那段时间，广告部主任每次遇见我，都问他们答应的广告在哪里？弄得我灰头土脸无颜以对。

这两件事一定给我的声誉带来很大的影响，在这家新报社，编采和广告是严格区分的。而我过去工作的报社这两者有时是分不清楚的，好多记者就是这么捞好处的。到了7月份，又来了个管理广告发行的常务副总编，编辑人员大变动，我又莫名其妙地被迫离开我原来的编辑岗位。同时领导又叫我们献计献策，我出主意到新区设办事处（主要是揽广告）。领导说，那里没有人手，你又熟悉那里，干脆你去吧。

于是，我带了一个业务员到新区开拓广告市场。给我的衔头是新区办事处主任。

后来实践证明这是我最大的失策，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才。

起先，我在新区小报工作时，又采访又拉广告，广告难拉已经体会过。我以为我换了一个报社，身后是一家“大报”，广告一定很好拉的，哪里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半年内我除了拉回几个分类广告外，几乎一无所获。到广告部开会时，我都觉得抬不起头来。可是在业户那里受的气更多。有的公司老板明明就在场，一提起广告马上说人不在。发出去的几百张名片几乎没有一个回音的。

有一次，我3岁的儿子在翻我的名片，我老婆说，这个人不是我以前的室友吗？现在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当销售副总。就是这个人，我约了3次都没有见上面，有一次我去了，却扑个空。我老婆还讲这个人在宿舍与她打扑克时，发现她连短裤都是破的。我说你认识她？老婆说要不要我跟你打电话，让他们做广告。我说试试看，结果她还是没有做广告。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大约是10月底，我正在新区揽广告，报社人事处通知我要2寸照片，说是要定劳动合同。

原来我进报社近两年了，一直没有签定正式劳动合同，我过去是在事业编制单位，也没有定劳动合同的说法，所以我也没有在意定不定合同。但是定合同以后，我们就可以由单位缴纳统筹保险和住房公积金，可以享受失业医疗购买商品房的低息贷款等。因为照片要得急，我花了20元照了一张快照，打的回到报社把照片交给人事处。

哪知，第二天，人事处又通知我，说我还不能办。我急忙给总编辑打电话，说我正在外地为报社揽广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什么我不能签定合同？总编辑假惺惺说我不清楚，我到人事处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人事处打电话给我解释说，像你主要是不知道定什么岗位，所以暂时不签定合同，你过去是编辑记者，但是你现在是在做广告部的活。我们不能给你编辑记者的岗位，而你们广告部也没有申报上来。我气真是不打一处来，我问广告部，广告部说，凡是在广告部做采编的业务定岗是跟新闻部走的，你现在不做编辑，我们也不知道该给你申报什么岗位？你去问新闻部吧。

当时同我享受同样待遇的只有两种人，一是档案户口都不在本地的编辑记者；一是广告部临时招聘的广告业务员。凡是做满一年的广告业务员都定了临时合同。我根据报社的经历和他们一贯含混委婉的做法，知道他们就是不想用我。想想我是办了正式调动手续的国家干部，有中级职称的记者，竟然落到这步田地，我真的是感到无限悲凉。如果我再继续呆下去。我知道到了新年，又一次的双向选择，没有部门要我，我还是一样面临下岗。

我在这家我仰慕以久的新体制的报社，从夜班编辑到驻站记者，再到信息部编辑，后到广告部，一步步碌碌无为，真的是跌到生命的最低谷了。四处奔波看人眼色的广告员真的里外不是人，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了。2001年11月，我终于决定离开报社。

D. 痛苦的回归之路

我是学中医的研究生，从理论上讲，回归本行有两个选择，一是到中医院当妇科医生；一是到妇产医院的中医科当中医医生。

我没有关系和熟人，只有找医院人事科。中医院我留下资料就走人。在妇产医院，大约是看我以前是报社的记者，医院书记还与我交谈了几句，说一个男人搞妇科确实不太方便。后来我才知道她的话是有来源的——她们医院有一个男妇科医生，在体检时得罪了女病人，病人以耍流氓到处告他。医院很被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就在前不久，男医生出国了。过了两天，妇产医院人事科长专门回了电话，表示抱歉不能要你。

我到大连大学医学院，找到院长，她说你要是早几年进来就好了。大连大学1994年从市区搬到新区，那时市里人都不愿意上新区来。医学院的中医课程就那么几节，两个老师足够了。

在找工作时，我感到巨大落差的是，要是我一直在本行专业领域，应该是副高职称了，可是我这时连中级（医学）职称都没有。按照我毕业时的规定，研究生毕业两年自然转中级职称。我是毕业不到两年就改行，当时也没有想到会有今日要重归老本行，所以压根儿就没有理会职称的事。我的一个校友，研究生比我低一年，毕业后就来大连时，现在是副高职称，是中医科科主任，地方土政策“低职高聘”，给了他正高职称待遇。因为自尊的原因，我不想找他帮什么忙。

找大单位不行，我就找小诊所吧。

2002年元旦前两天，我在人才市场看到写在白纸上的招聘广告，是飞机场附近的一家小诊所，需要中医。我到她那里，她把我的身份证毕业证的复印件都留了一份。告诉我，一个月600元，交通补助50元，午饭自己管。

第二天，我自己带了白大衣听诊器，高高兴兴上班了。我毕竟是时隔近10年没有穿白大衣了，有的方子尤其是新药抗生素我完全陌生，好在老板只叫我开中药。要是她忙了，我代他开西药。我就问护士开什么药？用量是多少？然后写中文（不会写拉丁文或者英文）。好在病人都是附近居民，他们都信任老板。老板以前也是大医院的儿科医生，她在地段医院承包了4年，后来自己单干。她那里最忙的时候，一天有60多个输液的,毛收入5000多元。

这里的护士都是多面手，会输液还会外科包扎。会做心电图，还要拿药称中药，给老板收款对帐，每天还要清理一遍药品。老板是个朝鲜族人，特别爱干净，没有病人时，护士们就得抹窗子拖地板。而整个诊所只有两个护士，一个女化验员，还有两个医生。成天都没有闲的时候。中午吃饭大家都得轮流上小饭店。

第三天就是元旦，有7天长假，我只休了一天。

那时大连市流感大流行，老板给我们每人一包板兰根。我的全家人也得病了，我一边上班一边不住地流清鼻涕。老板实在看不过去了，给我一合感康，按照八五折付钱。

我不断地问自己：这哪里是我该干的活！

过了半个月，我实在招架不住了。我说不能再在你这里干了。

我是真的想考试，我要考博士，不能一辈子就此完了。可是，要选专业，选什么好呢？我的意思是弄个理论医学比如医学史或医学哲学。一方面因为我擅长理论思维，一方面我脱离临床这么多年了，临床不是我的长项。可是，我的妻子反对我去搞理论，说你读书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找个好单位，你学这些理论回来后谁要你？我想想也对，后来我还是报了老本行：中医妇科。

在填报表格时，又遇到些可笑又可气的事情。

填表需要两个专家推荐，我找了一个我以前就认识的有副高职称的中医医师。还有一个找谁呢？我先是找大连市中医院的某某主任医师。我为什么找他？一是因为我熟悉他，我在新区小报工作时，为他写过稿子，上了报社的《名医介绍》专栏；二是他是东北某中医学院85级研究生，按入学年级他比我高3年，又跟我是一个专业的。我去医院两次才找到他本人，哪里知道这位仁兄完全不理我。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我过去还曾经采访过他的事，只对我的材料晃了两眼，说：“我决不拿我的名字做交易！”我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好的，我不用你的名字做交易。”

接着我就出门了。

我当时真的是想骂他几句。原来小报记者交的的朋友就是这副德行，要知道当时我为他写稿完全是免费的，不仅我个人就是报社也没有得到任何报酬。没有办法，我只好出下策，去找我的校友。我为什么开始没有找他？按年级辈分，他比我还低一届，他都成推荐专家了，我还得考试。要找他，我这个脸没地方放。但是迫不得已，我还是去找他，当我的推荐专家。

我到他那里后，他让手下人给我誊抄评语跑盖印等琐事（他是科主任），一边客气地说：小老弟（他比我年长5岁），不是我说你，你是尽做些“风光一时，痛苦一生”的事，你现在又回本行，该耽误了多少东西？现在回来恐怕连当时的一点老底子都忘记完了。你下海当个鸟记者，挣了多少钱，十万？二十万？你当时就干妇科不好吗，西医或者手术不行，你要求进修不就行了，老老实实干到今天不也成专家了吗！

想当初，他进校读研究生时，我已经是二年级研究生了，今日弄到这步田地，也真该受他训斥。医学实验有个对照实验，我与他就是最好的对照——我们那时研究生都好分配，都是分到大医院或者研究院。10多年过去后，搞专业和不搞专业的差距如此之大。他现在是专家，每周只上两次门诊，挂一个号50元，医院给了大房子住。而我呢，连混口饭找工作都找不到。

他说我“风光一时，痛苦一生”是有原因的。那是1989年，我因为***时比较激进，后来又与学校宣传部长（也是我们的***课教师）在课堂上较真，说***学生无错。不知是因为得罪了他，还是当时的***空气就是这样。总之，他要出面要整我。最后找到我的破绽是我一年没有交党费（一个月一角钱），按照党章规定，半年不交党费就算自动退党。这种程序要在基层党支部进行。一个夜晚（1989年10月26日，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支部里所有党员到齐，举手表决通过我的自动退党的议决。

在***时，我本来是没有什么出格的，无非上街游行，在学校贴大字报，照稿子在广场演讲，与本科生一起堵工厂。那时我们的***老师（就是这位学校宣传部长，我当时还是***课的科代表）晚上常来我们学生宿舍与我们讨论***的事情，当时大家都没有料到后来的形势变化，所以师生都是畅所欲言的平等交流。到6月9日北京戒严后，上面突然定调这是***或暴乱。6月18日我与其他同学回家，回家第二天，就接到学校电报通知返校学习（当时很多学生在外地串联），我没有返校（也是全校唯一的），直到8月底才回校（党员提前返校学习）。回校后立即就写检讨交给研究生部。我们的***老师召集我们学习上面文件，我仍然当宣传部长是可以平等交流的老师，在会上与他真实地辩论，几次弄得他脸红下不了台。大约就是这个时候他盯上了我，加上我有电报不归的前科。研究生部准备处分我，告诉我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开除学籍，二是党籍不保。

本来我对这个党籍也不是很在乎什么，但是我之所以入党是我大专毕业后，响应号召自愿到贵州山区支边换来的。1985年5月，我还到北京出席“全国优秀大学毕业生支边先进代表座谈会”，受到当时团中央书记***领导的等接见。我在支部会上说：我很珍惜党员的价值，因为他是我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

我这个师弟刚刚进校，我与他就在一个党支部，那天晚上表决我退党时他也举了手。当时，我情绪难以控制，竟然号啕大哭，事后，他专门来宿舍安慰我，说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春节前，我到一家地段诊所当中医，这是一家没有挂牌的黑诊所。老板反复说手续没有问题，春节一过就能办出来，你们先上班吧。当时，有两个医生一个护士，那个医生65岁，是某大医院退休医生。给她的是月工资600元，给我的待遇是只给我买公共汽车的月票（60多元），工资是中药处方按25%比例提成。这里原来本来有一家诊所，是老板的哥哥（也是个中医）开的，因为家族矛盾，弄的夫妻父子之间都在打官司，后来他哥哥搬走了。诊所搬走后，有的病人还是来这里找医生看病，于是老板就利用这个地方再开黑诊所。因为老板的亲属在当地卫生系统当过领导，所以我们接诊没有人来查。反正病人也不多，我刚好利用在这里的时间复习备考。

到3月上旬，法院来了一帮人，将楼给封了，原来老板的哥哥欠房主（这两个兄弟的父亲）的房租，他的父亲将大儿子告到法庭。我在这里上班30多天，只开了10多个中药处方，提成200多元，过了三个月，我才把它要回来。

于是我只好回家看书复习。4月份，我到哈尔滨去考试，结果又是败北。不是专业和外语分数不够，而是另外一门专业基础课——西医妇科学只打了49分。

E. 毕业证被人当成假证

从哈尔滨回来我就知道自己考试没有希望。我还得找工作。

4月底，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中医科找到我。整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个人承包（民办官助形式）的，然后又把一个个小房间出租出去。大约20多平方米的地下室租给一个中药商做中医科，一个月租金是3000元。我在我的老板——中药商那里打工，午饭和交通费都是自己掏，收入是中药处方20%提成，一天一结算。

门诊大厅，桌子挨着桌子，我的中医诊断桌开始放在最前面。一有病人进门，我就问：“看中医吗？”因为这里的其他西医都是社区中心聘请的，开死工资（一个月600-800元），我要是抢了病人（有很多病中医也可以看，西医也可以看），他们西医就受了损失。再者，有的病人要问是看中医还是看西医好？我说中医好，有的西医听了不高兴，说我与他们抢病人。后来大老板大高兴，后来把我调到最里面的位置。

中医研究生的广告牌子就立在桌上，我和老板各花100元写广告词，贴在橱窗上。但是这是一家新医疗点，病人少。他们就帮我找原因，老板的漂亮女儿，常常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我看病。等病人走后，她就说，“你怎么不喜欢说话？见到病人你就多跟他说，讲你们中医的道理，说不治疗就有什么危害？你得多说才能留住病人。”

有一日，门诊部的主任说，“你别老傻坐在这里，去输液室看看，有没有病人要吃中药？”

我到输液室，有10多个病人躺在那里输液，我挨个儿问：“有愿意吃中药的吗？”有个女性病人，胃肠炎，输液输的是灭滴灵，大约是6元钱一瓶，我走过去故意搭讪说：“你是妇科病吗？”那人说，“我不是，是拉肚子。”

到了下午，那人和她的丈夫一起到社区中心，说，“肚子还在痛，你们是不是下药下反了？把妇科药当成胃痛药了。”

病人大吵大闹，门诊部主任后来知道是我多嘴引起的，故意当着我面说：“谁在胡说八道，说是妇科药？”实际上灭滴灵就有引起恶心反胃等不良反应，胃肠炎就不该用它。大老板不敢承认药用的不对，门诊部主任自己用错了更不会承认错了。要是当着病人承认错误就得赔偿经济损失，这时社区中心所有人是一直对外的。但是，事情是我多嘴引起纠纷，门诊部副主任，也是我的老乡，拉我到一边说，“我知道她药用错了，但是你以后不要当着病人评价医生用什么药，这样的话，你可能呆不长。”

过了不几日，那个叫我揽病人的门诊部主任被开走了，我的老乡当上正主任。她的走跟这起纠纷是有关系的。而说起来，她实际上还是把我介绍给中药商的牵线人。

原来大约在3个月前，他们在报纸上登招聘启事，我当即就电话报名，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电话的记录者就是她。后来，中药商进来后，她又翻到我的电话，叫我与中药商见面，这样，我才得以上班。

工作不久，就开始登记医师资格证。而这个医师资格证是1999年后才使用的。按理讲，我1983年就工作了，不用考试就能发证。但是因为当时不在医疗口工作，在当记者，我拿不到医师资格证。我到社区中心不久，门诊部的女主任知道我情况后，说，“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你没有资格证！”这样遇到有人来检查，我就得回避，因为光有毕业证不行，还得有医师资格证。

开始时老板就很奇怪，说你一个研究生怎么连资格证都没有？经过我反复解释说，他还是半信半疑。我只好对他说，我只能算手续不全，不能算非法行医。我说，非得先有证才能工作，那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办？那还不能上班了？

起初，他们也以为把研究生的牌子打出去后，病人就会不断涌来，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也许因为我虽然快40岁，可是在病人眼里还是个小中医。人家是不会只认牌子不认人的。

我想起我1992年回贵州山区原单位时，给人义诊，本人只收挂号费的50% 。我在那里看了7个下午，有200多个病人挂号，我共收入200多元（赶上我在武汉市一个月的工资收入）。那种前呼后拥的场面，在东部大连市难以再现，那时我不到30岁，现在快40岁了，因为我在这里没有知名度。

五一到了，我只休息了一天。老板的漂亮女儿额外塞给我50元作为节日加班的辛苦费。五一过后不久，老板旁敲侧击，说你这么年轻，怎么不去大医院试试？不久，他又请了一个住在当地的老中医，说你们两个人排排班，实际上他可能是不想用我这个小中医了。

我必须再找后路。

我想，第一我必须先把医师资格证给弄到手。要考证就必须请一家医院或诊所出具实习试用一年的证明。我工作的这家社区中心开张不过两个月，我必须另外找一家医院。这时，我联系元旦前在那里干过的小诊所。那个老板也正在找我，想叫我去她那里看病。我俩在电话里就说好，一周在那里上两天班，不开工资，只要提成。

在她那里工作半个月后，我就请她出具了证明到卫生局报上名。

我在这两家诊所上班，应诊回来后，每天都写日记，做病志记录。一方面是为了记帐，知道自己看了多少病人，一方面是为了总结学习和提高。如果药开错了，我就在旁边记上正确的方法。中医的使用面虽然比较窄，大家用的不多，但是有的病种还是中药的效果好。4月的时候，我就照书上的方法给一个阑尾炎病人中药灌肠，结果效果出奇的好。我3岁的儿子感冒发烧，我也给他中药灌肠。

我一边穿梭于两家诊所，一边留意还有没有诊所医院招聘的，5月底的一则招聘广告又吸引了我，那里说要中医男科，虽然我是学习妇科的，但是过去我也治疗过男性不育和生殖功能障碍，于是我报名应聘。报名一周后，就面试，面试后就叫我到南方学习进修，告诉我进修期间工资1000元，生活在医院指定地方，吃住不花钱。

一周后，我坐飞机去杭州学习。我一阵窃喜：老板真大方，要知道我在社区一个月收入才1000元，还得自己花钱坐车吃午饭。

我在杭州学习半个月后，我工作过的小诊所打来电话。说，“上面不允许你报名（考试）把毕业证打回来了，说是毕业证有问题。”我一听，头脑“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样，我立即给卫生局打电话。我说，“我怎么是假证？我的档案还在报社放着，你们不信去查查档案。”她说，“哪里是我们不信，我们大连本地的都给你们报上去了，人家省卫生厅不信，在电脑上查不到你的毕业证就不能报名！”我说，“我们毕业那阵还不时兴上网，哪里能在网上查到？”她说，“那样吧，你拿你们学校学历证明的原件，这几日赶到沈阳去办！”我当时人在杭州学习，哪里赶得去。

想一想我的毕业证也真的太粗燥了，红皮本。学位证还是外校的。当时，一定是给省卫生厅的留下很多很多的疑问：

毕业这么多年怎么连资格证也没有？一个研究生在小个体诊所干什么？正是因为有种种原因，所以他们对于我的毕业证“不予认可”。

F. 在泌尿生殖门诊工作

2002年6月7日我踏上去杭州的飞机，6月8日中午到杭州郊县桐庐县妇幼保健站，在那里的“泌尿生殖疾病治疗中心”实习。跟着的老师是重庆人高云医生。学习到7月28日（一天休息日也没有）又坐飞机回到大连。

到那里我才知道是叫我学习看性病，看生殖泌尿系统疾病。病人对象主要是男性。

男性前列腺在哪里？怎么摸？怎么查？事先我是一概不知。现代西医都用哪些新的抗生素？我也是稀里糊涂的。在高云那里，我学会了摸前列腺。还看到了梅毒，生殖器疱疹，尖锐湿疣和淋病。另外见习了高云给阳痿病人打“勃起剂”（ALJET），打了以后效果的确不错。还见识了他用针灸治疗性功能障碍的方法。当然见识了西医治疗慢性前列腺炎的漫长性，疗效的不可靠性。什么先锋（头孢）三代四代，我以前知道的不多。（我以前只熟悉什么青霉素链霉素四环素等）。这次杭州之行，我终于明白了头孢，喹喏酮类，大环类脂类的区别。我明白了性病，泌尿系疾病的用药规范。

泌尿生殖门诊是福建人办的，原来他们就以治疗性病而发迹。后来他们也向治疗正规化发展。有的朋友不了解，说这些福建人就是用青霉素宰人。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光靠青霉素能挣几个钱？挣钱靠别的好药，比如免疫增强剂白介素—2，利尔凡（用一次也是200元左右）；抗生素也全是大多用高档的抗生素，如头孢三代：头孢曲松纳，还有喹喏酮类如天方罗欣（119元/0.2克/100毫升）。这些药虽然贵，但是效果比青霉素好的多。福建人虽然下手贵，但是一没有假药，二是效果还是不错的。另外挣钱的还有物理疗法“三波”（短波，磁波和微波）。

我同这些福建人打交道一年，还处出感情来了。他们相互用闽南话讲话，从来不在我们这些外聘医生面前评论公司如何或者说三道四。虽然他们大都是农家子弟，但是包括该对大夫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他们肯定都是事先训练过的。这个民营大企业，在全国30多家连锁店。就市场运作来说，确实有他们成熟的一套做法，包括医院管理和自己的治疗技术的操作。

我对桐庐充满了感情，尽管那里的气候是溽热，梅雨，但是我依然怀念这个小城。首先，我没有任何竞争压力，就是用心在学习。其次，是游历或旅行，又有人给买飞机票，还管吃管住，连牙刷毛巾都供应。天天吃大鲤鱼，还有一个月一次舞会能充分显示自己高超的“舞艺”水平。

回大连后，该我露一手了，门诊的性病科没有批复下来。我在皮肤科上班。

开始的时候业务主任与我相处的也不错。但是有一次，我把他得罪了。我们两人同时看病人时，我没有顺着他说，而是当着病人的面，把他的治疗意见否定了。他当时脸色涨得通红。后来，他打电话汇报说我不会看病。我大概只看了3例前列腺病人，以后导诊就再没有给我男性病人。后来我主动提出要到中医科。与西医内科的李义吉老医生同室看病。诊室门上有两个牌子：一是内科，一是中医科。

我跟李老头共事3个月学了不少东西。那时，门诊为了获取知名度，低价为老人体检。我和他一道，几乎每日上午体检病人。体检就是医生的基本功训练的最好方法。比如听诊，以前我都辨不出心脏病的房颤和早搏，摸肝脏，叩诊，叩肺界，这都是李大夫教的。可惜，我完全没有心电图基础知识，否则也能学习不少东西。李老头用药便宜，也是他的一个长处。

春节后我和老李头早在就分开了，西医病人我是看不到了，挂中医的又太少。1月8日泌尿生殖门诊部为我在报上做了一个中医治疗胆汁返流性胃炎的软广告，当中说由中医硕士主诊，引来几十个电话。但是上门的只有5个病人。其中旅顺口有个老太，到6月初还来找我，我已经走了，他们去翻抄过去的处方才把老人打发走。

其实我看出门诊部对于我的工作也不满意：他们开设中医科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反正性病不让看，男性前列腺炎病人也少），中药利润低，病人真的也少。他们只是想利用我的研究生牌子。这里的装修比一般的小诊所漂亮得多，就医的环境也很好，他们起初的定位是针对那些有钱人，看性病，看前列腺炎，看妇科炎症。有的人拿到中药说，“这么便宜？”他们认为这里的环境这么好，用药都应该很贵。我就遇到过一个病人咳嗽，我开了三付药，36元，他划价后非要我改处方不可。按理说，中药便宜应该有很多的病人，然而也许就是我这个小中医名气不够大，一时半会打不出名气来。

我是学习中医妇科的，我的西医妇科不行，中医的还是可以的，比如用中药治疗月经不调，效果确实比西医强。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导诊（这里是导诊制度）给我，因为中药挣钱少，一天一付不到20元。而她们妇科医生，动员病人输液，理疗，做“三波”，一个病人一天就得花上百元甚至好几百元。导诊不给我，妇科医生更不会给我病人，本来病人就少，大家闲得很，好不容易来个“财神”，谁愿意推出去（虽然她们都知道我是中医妇科研究生）。

我在这种门诊学习和工作，一直是抱着学习观察的意识态度，如果我要用道德_医德来评价,他们好多的做法我是不敢苟同的。比如给病人用贵药，用那些最新的抗生素；比如尽量延长病人疗程，哪怕用欺骗手段。我认识一个四川来的小伙子，30岁了，阳痿，没有生育能力。因为房事功能差，与第一个老婆离婚了，又娶了一个带孩子的寡妇。为了生孩子，他找到我们门诊，有个业务做的很好的医生动员他做“三波”，打高档抗生素，半个月花了近4000元。那个医生叫他到我这里用针灸中药配合治疗，所以我们交流的多一些，他说这些钱够他在家乡买5000斤大米的（够一大家人吃好几年了）。我说你非得要孩子不可吗？他说没有孩子在家乡抬不起头来。接着我说，你干脆就用中药和针灸，加在一起一个月不会超过1000元。但是病人很老实，什么都听那个医生的，第二天我还是看到他找他的主治医生。作为同事我也不好明白告诉说那些“三波”和高档抗生素贵而且没有多大用处。

还有就是他们所谓的专家会诊，几乎就是打着专家的旗号把病人骗进门诊。几乎每隔半个月就在各大报纸上打广告，说上海的某某某妇科专家来会诊。专家也是真的，但是这些专家只看病会诊，不开方子。开方的是本门诊的医生，开出的方子都是高档抗生素和理疗“三波”之类。我在杭州跟一个医生学习时，他说你叫他们（病人）别一起进来看病。我问为什么？他说对这些人都说同样的话，开同样的药，用同样的方法，病人会发觉后质问我们的。

还有那些外地专家，他们来回都是坐飞机。机票当然是门诊出的。另外，他们坐诊（会诊）一天是500元报酬。专家和本门诊医生配合都很默契，万一病人要缠着专家开方，专家也是叫门诊医生开，说：“她的治疗方案不错，我同意”或者“我们在上海就是这么治疗的”。因为治疗费贵，能坚持到“疗程”的很少，医生说，“这样更好！”（万一病人疗程结束了，效果不好，病人就会来找医生问道理的）。

多数的专家了解其中奥秘，知道门诊的目的就是弄钱。但是也有少数不“懂事”或者不配合的专家。我在杭州遇到一个军医大学教授，给前列腺炎病人开氟派酸（6元一盒）。当晚，门诊主任就告诉他以后尽量别看病，多做“指导”。谁知他不听从意见，第二天还是开便宜药，结果第三天就打发他回上海了。

在大连，我见到一个姓薛的从北京医科大学来的泌尿科专家，在会诊前列腺肥大时滔滔不绝地讲解病因病理。而治疗呢？他告诉病人只有做手术才好。坐在他对面的医生汇报上去后，门诊主任对他说，“我们这里没有手术条件，只有短波微波，你叫病人做这些治疗！”哪里知道这个专家还真固执，就是坚持他的观点，说微波没有用。结果，这个专家只上了半天班就走了。其实，我们医生的内心也很佩服他的个性，但是我们做不到。为了生存，我们必须给老板推销老板要推销的仪器和贵药。我们医生自己或家属病了，也是用最便宜的药，老医生自己都有前列腺炎，他们自己从来不用微波治疗。

即便是这样连骗带蒙地治疗，业务开展得也不是很好。只有哪些病人比较爽快呢？那些做小姐的，或者嫖妓的老板，得了性病最爽快（我们也偷偷看性病的）。但是，这几年性病知识普及，他们自己也懂了些。加上满大街的“生殖泌尿治疗中心”太多了，竞争激烈。行业内都是那一套固定的方法，也没有什么独家独特的，内行看一眼就会了。

我估计我们门诊一年至少要亏本上百万元。

我在那里工作底薪是1000元，加上其他处方提成一共1400元左右。我嫌在这里收入少，还很紧张，一周只准休息一天。最主要是大家的业务都不好，我的中医业务开展的更不好，6月初我就辞职不干了。

下一步怎么打算？我今年已经报名考试，准备考到资格证后找一家小诊所承包或者合作干我的老本行：中医。

这两年，我在基层见到好多不规范甚至是可笑的做法，比如有的处理年轻女子乳房皮下化脓性感染，不用引流方法而是在切开后缝合包扎；有的医生乱开大处方，把发热心跳加快当“心动过速”处理，我觉得他们都没有我强，但是都在接诊，而且有的还相当有名气。我应该比他们做的好。

我坚信我的中医药功底还是比较扎实的。当然，我脱离临床这么多年，有的知识长期不用都忘记了。但是我这个人有个好习惯，爱记笔记写日记。过去我在新闻口工作，就是靠读书笔记发表了近20篇新闻业务论文。现在我学习临诊也坚持每日做笔记，错了对照书本做记号，下次就不会犯同样错误了。我在三四家小个体诊所和一家门诊工作的经历没有白混，我相信，我这样的医生肯定是大有用武之地的。

（2003-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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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1-22 14:32 浏览 : 35780 回复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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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例讨论（肝），有病理，两天后公布结果

巍子

丁香园荣誉版主

2楼

第一，中医妇科还是女生学好点，方便点。过去没有西医可以望闻问切就够了，现在有西医冲击，非得中西医一起来，西医体检和生化等仪器检查也常常不可少（掌握这些对病人和自己确实也都有好处）。第二，中医究竟这位同志学了些什么，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可能在自己肚子里倒不出来吧。

只能这么说，位置没摆好。找个适合自己的地方，也许会有新的作为。

2004-11-22 15:06